第1390章 自祭文

张卫国蹲在廊下从缝隙里看完了这一幕。他手里攥着夯土的木槌没有动，槌头搁在柱础旁边的地面上，沾着一层灰。他把那个缝隙里的画面看了一遍，铜盘搁下去，满座的目光聚过去，少年夹了一块肉吃了，搁下筷子拱手。他的动作不快不慢的，拿筷子的时候没有抖，搁筷子的时候没有碰案面。他吃完了那块肉，擦了擦嘴角的油，然后坐直了，继续听旁边的人说话。张卫国收回目光，低下头继续夯土。他把木槌拿起来，槌头对准柱础旁边的夯土面，一下一下地敲。笃、笃、笃。正堂里面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了，有人在说话，有人在笑，有人在碰杯。那些声音从正堂的门口传出来，混在廊下的日光和酒气里，跟张卫国的木槌声叠在一起。他敲完了最后一层夯土，拿铲子把柱础周围多出来的土铲平了。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，柱子正了，柱础稳了，廊道这一段的柱子不会再歪了。他蹲下来收拾工具的时候偏头又看了一眼正堂的方向。王羲之坐在末座上，面前那盘牛心炙已经吃了小半盘。旁边的人还在跟他说话，他偶尔点头，偶尔说一两句。他的坐姿跟刚入座的时候一样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，脊背挺直但没有端着。那天傍晚张卫国收工之后从周顗府上出来，沿着巷子往秦淮河的方向走。暮色从西边漫过来，把街面上的青砖染成暗橘色的。他走了一段之后蹲在巷口歇脚，把工具箱搁在膝盖上。他在想，那盘牛心炙搁在末座上的时候，满座的人都看过去了。那些目光落在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身上，沉甸甸的。满座的人都比他年长，比他有官职，比他更有资格吃那第一筷。但那盘肉搁在了他面前。他没有慌。他看了一眼周顗，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吃了。他吃的不是肉，他吃的是满座人的目光。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，他没有低头也没有躲。他接住了，嚼了嚼咽下去了，然后把筷子搁下，拱了拱手。他做这些的时候手没有抖。他站起来继续走了。秦淮河的水声从巷口那头传过来，哗哗的。他走回住处之后把工具箱搁在墙角，在门槛上坐下来。月亮还没有升起来，院子里暗沉沉的。他坐在门槛上，手搭着膝盖。他在想，周顗为什么把那盘肉端到末座去？满座的人都在等着那第一筷，周顗端着盘子从他们面前走过去了。他走到末座，搁在一个十三岁的孩子面前。周顗看见了他身上的什么东西。那些东西别人没看见，或者看见了但没有在意。周顗端着盘子走了一圈，把那些人都看了一遍，最后把盘子搁在末座上。他不是在给那个孩子吃肉。他在给那个孩子一个位子，一个被满座人看见的位子。那个孩子接住了那个位子。他坐在那里，把肉吃了，把目光接了，